怀君属秋夜,散步咏凉天,空山松子落,幽人应未眠。

怀君,一个“怀”字,情意万千。

自唐宋以后,这个“怀”字在诗句中就少有做动词出现了,只有在诗经中,还时时见到她的身影翩跹。

对于怀字,最喜欢的便是这个“怀归”。

“昔我往矣,黍稷方华,今我来思,雨雪载涂。王事多难,不遑启居,岂不怀归,畏此简书。”是不是觉得这句式有些熟悉?没错,这句式正是《采薇》中的名句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”这首《出车》,恰好在采薇之后,都是描写战争之苦,很多句子又大同小异,若说没有什么联系,定是不可能的。

《诗经》中“风”和“小雅”大都是民歌,我们不妨想象,在行军途中,道路泥泞难行,旅途艰苦险阻,又枯燥无趣,便有人唱出了这一首《采薇》,接着就有人和了一首《出车》,跟随的采诗官便把这首诗记录了下来,成了如今我们读到的这两首诗。岂不怀归,畏此简书,简是竹简,简书,是法令之意。这句话是说啊,我哪里不想回家呢,是因为畏惧军令如山啊。

怀归,这两个字真的很美,现在很多人都写过这样的话“像怀里揣了一只兔子。”形容心情忐忑,这个“怀”,就有点在心里揣着的意思,怀归怀归,虽然畏惧军令,可思乡之情却不是军令挡得住的,它一直被征人揣在心里,也被无数离人游子放在心上,成了口中的悲句,笔下的乡愁。

有一个现在还在用的词:“怀念”,怀而念之,先把他放在心中,再时时挂念。

《丞民》中有一句“仲山甫永怀,以慰其心。”这里的“怀”,便是怀念之意。

这首诗在大雅,是对这位“仲山甫”的歌颂,可是这种歌颂,同“风雅颂”中的“颂”又不相同,可以发现,在“颂”中是少见这个“怀”字的,只有一处“怀柔而神”,这里的“怀”也不是这个用法,因为这个“颂”,是对先贤帝王,对神灵圣人,对国家的歌颂,它不是百姓自己写的,它是国宴时用的。

我们可以发现《丞民》要比“颂”实际很多,它明确的说了仲山甫哪里做得好,他勤政爱民,他骁勇善战,他穆如清风,所以我们歌颂他,是由心而发。而颂,可能是因为带着政治色彩,总还是有一些空洞浮夸,因为那并不是老百姓自己看到、自己能够深切感受到的好处。“颂”歌颂的,国家,圣人,先贤帝王,那些都太远了,是要被捧在头顶的,而“怀”这个字,则是要放在心里的,在字里行间中可以看出,这位仲山甫,大概是一处封国的诸侯王,一定在家里还排老二,所以才用这个“仲”。我们都知道西周用的是宗法制,嫡长子继承,这位仲山甫是老二,按照诗中说的“王命仲山甫”,可能这位仲山甫是宣王特命的,而他也确实不辱使命,为政以德,不侮矜寡,不畏强御,所以人们都打心眼里感激他,敬佩他。

永怀仲山甫,他们也确实做到了永怀,让这位千年以前的贤臣,从他们的心里,通过诗经走进了我们的心里。

写得最好的却是《东山》中的这一句,“ 伊威在室,潇蛸在户 ,岂不可畏,伊可怀也。”

这首诗描写的也是思乡,说的是一个男子去东山出征,多年不曾归家,心中自然是想家的,可明明是思念的,却要说一句“ 伊威在室,潇蛸在户。 ”他说自己的家里,土鳖在屋里到处爬,蜘蛛在房梁上结网,这样的家,还能住人吗?于是他后面又接了句:“岂不可畏,伊可怀也。”

心里自然还是害怕的,哪里会不害怕呢,可心里还是挂念着她。

这个“怀”字,这里就又多了一层色彩,这是一种心灵的归属感,俗话说,“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。”家,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,正是此心安处是吾乡。

后来的唐宋诗词中又有一种叫“怀古诗”,怀古者,咏怀古迹也,咏怀,便是用歌唱的方式去表达你对古迹的追思和感悟。

还有一个词现在也在用,叫“心怀天下”。我们经常用这个词去评价一些伟大的古人,比如屈原,比如范仲淹,好像这是一个很大的词,其实,心怀天下表达的是一种境界,它的意思是心中挂念着天下人,如果你关心民生,关心国家大事,你也可以说自己是心怀天下的。

心怀天下,并不是一个很高高在上的词,却是一个很高的境界。

这么看来,一个“怀”字,若是翻译成挂念、关心、心系,似乎都没有错,但似乎又都有些不全面,怀是一个很温柔的词,它表示的是把一个事物放在心里,妥帖安置,时时想起,那一种温存缱绻的情愫,是现在的语言难以表达的。

唯有用一个“怀”字,情意万千。